半夏小說

剝離特權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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剝離特權的談判

紅磡的後半夜,雷聲在極低的天幕裏翻滾,雨水順着破裂的塑料雨棚砸下來,将泥濘的小巷沖刷得泛起一層油膩的白沫。巷子深處,一盞缺了罩子的路燈在狂風中劇烈搖晃,忽明忽暗。

沈言疏走進這間名為“聯記”的地下包工頭麻将館時,日光燈正因為電壓不穩而瘋狂閃爍,發出嘶嘶聲。屋內憋悶得沒有一絲風,空氣裏黏稠地充斥着廉價香煙的焦油味、劣質跌打藥酒的辛辣,以及幾十個赤膊男人身上的酸臭。麻将牌被粗暴推搡的嘩啦聲,混雜着粗口方言,将逼仄的空間塞得水洩不通。

“喲,這不是沈大設計師嗎?”

坐在大麻将桌上的包工頭龍哥吐出一口濃煙。他肥碩的脖子上挂着一條足金佛牌,赤裸的胸膛上,一條青黑色的過江龍刺青随着動作猙獰地蠕動。随着他這一聲吆喝,整間麻将館詭異地安靜了下去。幾十雙混濁、精明的眼睛,齊刷刷地紮在了門口那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沈言疏穿着那件洗得發白、肩膀脫線的廉價灰色短袖,右臂用浸透了黑紅血跡的紗布粗暴地固定在胸前。他的臉色因三十九度八的高熱呈現出死白,但那雙黑眸,卻冷得像是一柄淬火鋼刀。

将近兩米的身高,即便此刻因為骨裂而微微跛行,當他站在那盞閃爍的日光燈下時,身上那股頂級精英上位者威壓,依然在窄小的麻将館裏轟然炸開。那是刻在骨子裏的驕傲,在這一片狼藉的市井煙火裏,反而被襯托得愈發驚心動魄。

“龍哥。”沈言疏緩慢地走過去,在距離麻将桌半步遠的地方站定。他的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低沉、沙啞,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紅磡私人碼頭那塊空地的臨時使用權,我要三個晚上。”

龍哥摸牌的手微微一頓,随即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起來。周圍那群依附于霍氏地産拿分包工程的小工頭們,也跟着發出陣陣哄笑。

“沈大師,你是不是發燒燒壞了腦子?”龍哥猛地将手裏的發財牌砸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這裏不是灣仔。想拿地?霍氏今天下午就傳了話,紅磡方圓五公裏,誰敢給那個洗相片的女人挪一寸地方,誰下個月就得去九龍城寨要飯。”

龍哥一邊說着,一邊故意歪過頭,将嘴裏燃了一半的香煙吐向沈言疏的腳邊。焦黑的煙灰落在沈言疏那雙沾滿泥濘的廉價膠鞋上。在這些依附于財閥腐肉生存的地頭蛇眼裏,沈言疏不過是一條落魄野狗。他們渴望看到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的神明跪倒在面前,渴望用最下作的手段去羞辱那些他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尊嚴。

沈言疏垂在身側的左手五指寸寸收攏,手背上青筋暴烈跳動,掌心裏白天被鐵鏽紮破的傷口再度崩裂,黏稠的鮮血一滴滴砸在發黴的地板上。他那顆強悍的大腦在這一秒将右臂二次錯位的骨裂劇痛和高熱眩暈生生熔斷。他眼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致的冷冽,為了結果,他可以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寸寸肢解。

“規矩我懂。”

沈言疏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軀瞬間将燈光遮擋得一絲不剩。那股冰冷到極致的煞氣,讓龍哥的笑聲戛然而止。整個空間裏只剩下外面暴雨砸在鐵皮上的轟鳴。沈言疏面無改色地用左手從桌上抄起一瓶沒有任何标簽的散裝烈性酒。

“按照老街的規矩,這瓶酒乾了,私人碼頭的樁基和場地條款,我們一筆一筆談。”

話音未落,沈言疏仰起頭,将那瓶渾濁的烈酒直接灌進了喉嚨裏。酒精像是一團烈火,順着他已經因為高燒而嚴重充血的食道一路瘋狂向下燒去。火辣辣的刺痛讓他蒼白的俊臉上浮起一層病态的酡紅,他的喉結只是規律地、冷酷地上下起伏,沒有一絲停頓。

一瓶,兩瓶。

周圍的哄笑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變成死一般的寂靜。那些赤膊的男人們愣愣地看着這個昔日身價百億的男人,高大的身軀在烈酒與高熱的雙重夾擊下沒有一分一毫的晃動,脊梁骨硬得像是一根焊死在紅磡泥潭裏的鋼筋。這種近乎自虐的強悍,徹底震懾住了這群惡棍。

“啪。”空酒瓶被他穩穩地放回大理石桌面上。沈言疏擡起左手,随意地抹掉嘴角滲出的一絲鮮血,那雙黑眸此時亮得有些驚心動魄,宛如暗夜裏盯死獵物的孤狼。

“酒我喝了。現在,談談。”

龍哥的面子有些挂不住,眼底閃過一抹底層地頭蛇被降維打擊後的惱羞成怒。他在這條街上橫行了十幾年,靠的就是半山大戶賞下的一口飯,如今卻被一個喪家之犬用氣勢生生壓垮。

“媽的,公子哥骨頭是挺硬。”龍哥冷笑一聲,從腰間拔出一柄生鏽的美工刀甩在桌面上,“沈總監,霍少爺發了話,要你一只手。你右手已經廢了,只要你把左手按在這顆鐵釘上,那張臨時租約,我龍哥今晚簽給你。”

麻将桌的正中央,一枚生了厚厚一層綠鏽的建築鐵釘,尖端朝上,泛着令人膽寒的冷光。在絕對的金權面前,他所謂的風骨不過是随時可以被踐踏的垃圾。

沈言疏垂眸,看着那枚生鏽的鐵釘,嘴角竟然緩慢地勾起了一抹極涼變諷刺的笑意。做人最要緊的是姿态好看,可他沈言疏今天,連皮肉帶骨頭,一起不要了。姿态好不好看,那是留給活在雲端上的人去計較的奢侈品。現在的他,只是一個想要在廢墟裏為心愛的人撐起一把傘的普通男人。他那紙曾繪制出無數設計圖、曾簽下無數跨國合約的左手,此時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他沒有一秒鐘的遲疑,修長、有力的左手對準那枚生鏽的鐵釘,最狠絕地按了下去——

“沈言疏!你給我住手!”

一聲清冷、尖銳且帶着因極度恐慌而撕裂的女人嗓音,裹挾着漫天的暴雨和雷鳴,轟然踹開了麻将館那扇搖搖欲墜的塑料大門。

黎念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大雨将她清冷的臉頰沖刷得毫無血色。她趿拉着那雙發硬的舊拖鞋,身上的工裝圍裙還沾着廢定影液的酸澀。可那雙一向薄涼、孤傲的眼睛,在此時此刻,死死死盯着沈言疏那只懸在鐵釘上方的左手。眼底用冷酷堆砌起來的高牆,在這一秒鐘轟然坍塌,碎得成了一片狼藉。

黎念不管不顧地沖了過去,撞開了擋在面前的工頭。樹的動作狼狽、驚慌,甚至在生鏽的麻将桌角上刮破了外衣,但她根本感覺不到疼痛。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沈言疏,清冷的眸子裏盛滿了憤怒、絕望,以及連她自己都無法再否認的刻骨心疼。

沈言疏的手在距離鐵釘只有一公分的地方硬生生停住。他轉過頭,看着滿身是水的黎念,那雙因為酒精和高熱而顯得有些迷離的黑眸裏,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慌亂。他試圖将手藏到身後,試圖用高大的身軀去擋住桌上那枚肮髒的鐵釘,但已經來不及了。

“你瘋了嗎?沈言疏,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黎念沖到他面前,一把拽住他完好的左手,力道大得像是要将自己的指甲摳進他的肉裏。她擡頭看着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終于混着雨水奪眶而出。

“你以為你是在演什麽苦情戲嗎?一雙手,你已經廢了一只,連這只也不要了嗎?!你以為你這樣作踐自己,我就會感激你嗎?我告訴你,我只會覺得你可憐,覺得你惡心!” 黎念的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帶着倒鈎的利箭,将沈言疏好不容易構建起來的堅硬防線紮得千瘡百孔。她用最刻薄的語言掩飾着內心的恐懼,因為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承受這個男人為了她徹底跌落凡塵的代價。

沈言疏任由她拽着,高大的身體站在搖晃的紅光裏,一動不動。高熱讓他的視線有些模糊,胃部的痙攣也越來越劇烈,但他只是用那只沾滿了血與鐵鏽的左手,輕輕地、反過來握住了黎念顫抖的手指。

“念念。”他的聲音很輕,沙啞得幾乎要被外面的雨聲吞沒,但裏面的篤定卻讓整間喧鬧的麻将館再次安靜了下來,“我不疼。”

兩人的呼吸在這一刻死死地糾纏在一起,劣質的高粱酒味、廢定影液的酸澀,以及他們彼此身上那股不向宿命低頭的倔強,在昏暗、肮髒的暗房紅光與麻将館冷光的交界處,瘋狂地碰撞。

紅光暴烈,冷雨腥風。黎念的指甲深深陷進他滾燙的掌心,那些黏稠的血洇濕了她整條衣袖,逼得她只能在狂風驟雨裏同他一起沉淪。

這是兩個同樣長滿了反骨的靈魂,在暴烈的雷雨夜裏,最清醒也最絕望的靈肉認領。他們都明白,從這一秒開始,外面的世界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場絞殺他們的風暴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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